樟木箱底压着两张泛黄的旧船票,一张是从南通到上海的五等散席,另一张是返程的三等舱票。这两张小纸片,是几十年前我背井离乡的起点,也是一个苏北少年奔赴上海谋生的全部见证。票面上褪色的墨迹,依然清晰勾勒出那条早已停航的江上路线,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难以磨灭的乡愁、漂泊与温暖。
九岁时,我母亲病逝,父亲独自拉扯我们姐弟五人。家境清寒,父亲在油灯下的叹息,让年少的我暗自下定决心:要为这个家分担。十三岁那年春天,父亲托在上海做工的亲戚捎来消息,说那边工厂收学徒,能养活自己,还能补贴家用。那天深夜,父亲从镇上轮船站回来,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揣得温热的船票,小心地塞进我的贴身穿衣袋。
“娃,别怕。”父亲粗糙的手按着我的肩膀,“先坐小轮到盐城,再换大船到南通,从那儿就能到上海了。码头上有人接你,他穿蓝布褂子,手里拿个搪瓷缸。”天还没亮,凉雾锁着蟒蛇河,水面浮着薄冰。父亲扛着我的包袱,一路沉默地送我到北宋庄码头。临上船前,他蹲下身,替我理了理那件缝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饿了就买个馒头。船票拿好,到南通还要换票。”
一路辗转,从盐城到南通,江面越来越宽,风浪也大了起来。在南通码头挤上去上海的大轮船时,人潮汹涌,我差点被挤倒。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扶住了我——是位穿藏青布衫的中年人,一口熟悉的苏北乡音。他知道我是第一次出远门,便一路照应着我。他姓王,是个在上海工地做瓦工的,这次是回乡探亲后返程。夜里江风刺骨,他把自己旧棉袄的一角搭在我身上,自己靠着船舷打盹。他给我讲上海的繁华:外滩的灯光,南京路的高楼,也嘱咐我城里的规矩:少说话,多做事,手脚勤快点。天快亮时,船要进港了,他再三叮嘱我跟着人流走,认准接站的亲戚。话音刚落,他便扛起蛇皮袋,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我来不及说声谢谢,只记得他那身藏青布衫的背影。
想家的时候,就拿出那张船票看看,想起那位中年人。几十年过去了,河边的老码头早已不见,只有这两张船票,一直被我在樟木箱底。纸已经黄了、脆了,可每次指尖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江风的咸气、轮船马达的轰鸣,父亲那句“娃,别怕”,还有陌生人温暖的乡音,都会穿过半个世纪的时光,清晰地回到眼前。
(江苏·盐城)陈建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