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搬出那只大玻璃罐时,竹篮里的枇杷已经洗好了,黄澄澄挂着。他今年七十有二,动作比往年慢了些,但洗罐子、擦干、晾晒,每一步都不肯让我插手。“你看着就行。”他说,“以后总归轮到你。”罐口对着太阳,他眯着眼反复确认里面有没有水渍,那认真的样子仿佛在检查一件传家宝。
他搬个小凳坐下,开始去核。两手一掰,果肉裂开,小刀尖一挑,果核随之干净利落地落进碗里。枇杷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也不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去把冰糖拿来,要黄冰糖。”阳光穿过葡萄架,碎金似的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竟有几分好看。竹篮里的枇杷渐渐少了,碗里的果核越堆越多,一切都有条不紊。
一层枇杷一层糖,他码得极耐心。玻璃罐透明,我能清楚看见每颗果肉的纹路,像他在搭积木,又像在排列某种只有他才懂的顺序。偶尔有一块歪了,他还要伸手进去扶正。“这样糖才能渗均匀”,他解释,手里的活并不停。我递毛巾给他擦手,他摆摆手,说手上有点汗水不碍事。
倒白酒的时候,“你闻闻。”他停了倒酒的手,把瓶口凑过来,“三个月后这罐就好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罐里缓缓抬升的液面,直到完全没过枇杷。
罐子封好,他拍拍罐肚,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恍若在欣赏一件作品。“别看了,进去歇会儿。”我说。他摇摇头:“再看两眼,明天就搬柜子里去了。”
看着他看罐子的样子,我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枇杷树,一看就是很久。那时候我不懂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现在还是不太懂。但我懂了他看罐子时的眼神。这里头装的哪里只是枇杷和酒,分明是他一分一秒攒下来的耐心,是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化作糖和酒,等时间来成全。
罐子被搬进了老柜子最上层。父亲在标签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今天的日期,农历四月十二。我问他为什么总写农历,他说:“你爷爷教我的,说这样记得住节气,知道到什么时候了火侯了。”他把标签贴在罐肚正中,拍了拍。外面的阳光正好,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响。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喊吃饭。父亲走过去,路过那棵枇杷树时,随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今年的甜。”我也笑了。我知道,三个月后,那罐酒会更甜。而此刻,每一滴酒都还是一枚完整的果实,在父亲的心里,慢慢等着变成琥珀色的时光。
[江西·九江]翟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