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毽子古称“翔翎”,是自汉代兴起、历经唐宋积淀,在元代走向全民风靡的传统民俗游艺。毽子轻盈灵巧,一羽一底,起落之间兼具玩乐意趣与养生妙用。踢毽子这一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活动,便频频写入元曲篇章。
元朝疆域辽阔,南北文化交融、城市商业蓬勃发展,大都、临安、扬州等都会市井热闹非凡。宽松的社会风气让民间游乐活动愈发兴盛,踢毽子不受场地、器械限制,方寸院落、街头空地、园林亭下皆可开展,迅速成为元代全民追捧的休闲活动,也成为元曲创作者笔下最生动的市井意象。
诸多元曲作品细致描摹踢毽之人、蹴毽姿态、围观场景,为后人还原出一幅鲜活的元代踢毽风俗画卷。元代文人杨维桢所作《蹋蹴篇》写道:“金鞍齐停马上郎,落花旋风打毯场,绣轮搀过东家墙。东家墙,嗓双燕;平头奴,摇便面。”曲中“绣轮”便是对彩色毽子的美称,翻飞的毽子如同彩轮流转,引得行路的骏马、骑手驻足观望足见踢毽场面的热闹吸睛。
另一首《蹋鞠歌赠刘叔芳》更是细致刻画女子踢毽的曼妙身姿:“蹋鞠复蹋鞠,佳人当好春。金刀剪芙蓉,纫作满月轮。低过不坠蹴忽高,蛱蝶窥飞燕回舞。”春日暖阳之下,佳人手持自制的彩毽,抬脚轻踢,毽子忽高忽低,宛若飞燕翩跹、蛱蝶起舞,身姿轻盈柔美,动静之间尽显灵动气韵。
元曲大家关汉卿亦有专门咏叹蹴毽的套曲,《斗鹌鹑》中“装路委实用心机,不枉了夸强会,女辈丛中最为贵”“鸳鸯叩体样如画的”等词句,记录了元代女子踢毽的各式花样技法。彼时踢毽已然形成诸多招式,盘、拐、磕、蹦、挑、顶等动作层出不穷,女子之间还会相互比拼技艺,形成民间自发的踢毽盛会。元曲中“罗袜长粘见色泥”写出人们尽兴踢毽子的模样。
传统中医养生讲究“气血流通,则百病不生”,认为久坐不动、筋骨僵硬、气血瘀滞,是身体亏虚、杂病滋生的根源。踢毽子作为一项全身性轻运动,无需蛮力、动作舒缓,恰好能够活动全身筋骨、疏通经络、调和气血,成为元代民间最普及的肢体养生之法,这一点也与元曲中描摹的踢毽动作高度契合。
踢毽子以下肢动作为核心,抬脚、屈膝、摆腿、踮脚、跳跃,整套动作连贯自然,能够充分活动腿部各大关节与肌肉。人体下肢分布着足三阴、足三阳多条重要经络,脚踝、膝盖、髋关节是经络循行的关键节点。
元代百姓日常行路劳作,下肢易出现酸胀、僵硬、血脉不畅等问题,长期下来还会引发腿脚乏力、屈伸不利。踢毽子时,双脚交替起落,脚踝不断扭转、屈伸,膝关节反复开合,髋关节随之转动拉伸,由下至上疏通腿部经络,加速下肢气血运行。正如古籍所载,踢毽子“足以活血御寒”,元代冬日寒冷,百姓便以踢毽活动腿脚,驱散寒气,预防寒邪入侵关节,这也是民间“杨柳儿死,踢毽子”习俗的由来。
除下肢之外,踢毽子是名副其实的全身运动。元曲中“袖迴风,动罗裙”“低过不坠蹴忽高”等描写,展现出踢毽时上身随动作自然摆动的状态。为了接住起落不定的毽子,人们需要腰部扭转、上身俯仰、双臂舒展维持平衡,颈部也会跟随毽子转动方向,灵活调整。腰为“肾之府”,腰部反复活动,能够按摩脏腑、强健腰脊,缓解久坐带来的腰背酸痛;上肢摆动舒展肩颈,疏通肩颈经络,改善肩背僵硬、气血阻滞的状况。整套动作柔缓连贯,老弱妇孺皆可量力而行。
中医养生素来倡导“形神共养”,认为身体健康离不开情绪平和,情志失调、思虑过重、烦闷郁结,会导致肝气不舒、气机紊乱,进而引发各类身心疾病。元代社会,文人有仕途之忧,百姓有生计之苦,寻常人家亦难免有琐事烦扰,而踢毽子作为一项趣味盎然的集体游艺,在活动肢体之余,更能疏解情绪、安定心神,达到怡情养心的养生效果,这也是元曲极力渲染踢毽欢乐氛围的深层原因。
元曲多篇作品都着重描写踢毽时的欢乐场景:佳人结伴蹴毽,笑语盈盈;孩童街头嬉闹,无忧无虑;邻里同场竞技,其乐融融。踢毽子不同于单人静坐、独步消遣,大多是结伴而行,三两好友、邻里乡亲聚在一起,你踢我接,相互打趣,热闹的氛围能够快速驱散心中烦闷。人在专注踢毽之时,双眼紧盯翻飞的毽子,心神全然集中在起落之间,脑中杂念、烦忧自然被抛诸脑后。
现代心理学也证实,适度的趣味运动能够转移负面情绪,缓解焦虑、抑郁,这与古人“嬉玩静心”的养生理念不谋而合。对于古代文人而言,踢毽子更是排解文思困顿、舒缓精神压力的良方。元代文人仕途多有坎坷,伏案撰文、苦思冥想之时,极易心神疲惫、思绪郁结。放下笔墨,走到庭院之中踢上一阵毽子,身体活动开来,精神得以放松,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邓玉宾曲中“包藏着—团儿和气,踢弄出百般可妙”,精准道出踢毽带来的心境变化、玩味之间,人心平和温润,戾气消散,待人处事也多了一份从容豁达。
历经元代的发展,踢毽子形成了一套贴合四季节律、适配不同人群的养生古法,兼顾孩童、青壮年、老者,不受季节、场地限制,成为全民养生活动。
从人群适配来看,踢毽子是真正“老少咸宜”的养生运动。孩童天性好奇动、精力旺盛,踢毽子可以释放孩童活力,锻炼肢体协调性、反应能力,助力筋骨发育,故而街巷之中孩童踢毽成为常态;青壮年劳作繁忙,体力消耗大,每日抽片刻时间踢毽,能够放松身心,缓解劳作疲惫,疏通日间瘀滞的气血;对于年长者而言,踢毽子动作舒缓、强度可控,无需剧烈跳跃、慢跑,轻踢便可活动筋骨,促进血液循环、预防腿脚麻木、关节僵硬,是温和的健身方式。元曲中既有孩童嬉玩的灵动,也有老者旁观、上手轻踢的闲适,印证了这项运动全年龄段适配的特点。
在玩法与禁忌上,元代民间也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养生以“适度”为要,古人踢毽从不逞强斗狠,孩童玩耍适可而止,避免奔跑跳跃过度耗损精力;文人仕女以休闲为主,不追求高难度花式,以舒展身体、愉悦心情为目的;老者更是以慢踢、原地踢为主,不做大幅度跳跃、弯腰动作,防止跌倒、拉伤。同时,古人懂得劳逸结合,踢毽过后不会立刻久坐、饮冷水,而是缓步休息、平复气息,让气血慢慢归于平稳,守护脏腑安康。
元代踢毽子的养生智慧,核心便是简约、自然、随性。无需昂贵器械,不必宽阔场地,一枚鸡毛毽子,便可兼顾健身、养心、社交多重功效,将养生融入日常玩乐,不刻意、不勉强,顺应人体天性与四时变化。
元曲以灵动文字留住了这项千年民俗的风华,而藏在毽子起落之间的养生之道,更是老祖宗留给后世的珍贵财富。
本报记者李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