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故事”的发明是满足人类表达与倾听的必然,那么讲述“故事”则支撑起人类命运共同体关于集体记忆、公共知识、保留历史痕迹、激活过往体验、建构群体认同的必由之路。《反人类暴行》正是这样一种“故事”,它揭开了我们民族之殇,也揭开了侵华日军731部队在中华大地上开展的种种反人类暴行。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电影、电视剧创作紧跟时代,《南京照相馆》《东极岛》《731》《哈尔滨1944》《归队》《生还》《阵地》《我们的河山》等作品,兼顾宏大历史背景和小人物的命运沉浮,共同建构起新大众文艺视域下抗战题材创作的多元光谱。《反人类暴行》正是一部依托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史料,全面展现侵华日军731部队的暴行,深刻批判日本军国主义罪恶的“故事”;也是在和平年代以“小金”为代表的年轻一代为寻找真相,开展跨国取证,通过史料逐渐还原出被掩埋的731部队历史真相,追求和平,奔赴光明的“故事”。面对这一重大历史题材,以牟芯岑导演为核心的主创团队,将剧集打磨出电影质感,秉持尊重历史、尊重人性的创作观,扎根坚实的史料文献,生发出精巧、细腻的艺术表现和丰富的思想表达,实属可贵。
《黑太阳731》的珠玉在前,似乎所有同题材的影视剧创作都是其注脚。《反人类暴行》继承《黑太阳731》实地取景、视觉冲击的运用、冷静的镜头语言的传统,并试图以适度剧情化的叙事营造以人性出发的艺术真实感,引发观众对战争的反思与探讨。
《反人类暴行》的叙事在两个时空进行,四条鲜明的人物故事线共同指向“追寻、追问”的主题。以佟长富、佟玉兰为代表的“平民”,无疑是日伪时期艰难求生的中国百姓代表,在侵华日军的压迫下,佟家兄妹不断追问自己的内心,佟长富在侵华日军的一次次伤害中从寻找失散的妹妹到追随“东北抗联”的意志,以平民的身份主动抗日,从原本的胆小怯懦走向觉醒,佟玉兰更是早早地追随“东北抗联”,窃取并誓死保留《特别移送名录》这一重要罪证。
在画家荒木良平(陈汝平)的故事线里,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身份认同始终在荒木良平(陈汝平)的身体中纠缠,剧作通过这一角色向观众揭示侵华日军731部队本部的内部结构与空间布局,让观众跟随荒木良平的视角见证731部队的残忍暴行,并伴随剧情发展深刻感受到荒木良平(陈汝平)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在目睹731部队种种暴行后,荒木良平放弃日本人的身份,他遵循内心重新确立中国人陈汝平的身份认同。
导演小岛幸夫及其助理严炳瑞的故事线阐释着追寻真相、追求真理的勇气与担当,也在二人理念与冲突中表现中、日两国人民对“真相”“真理”的标准并不相同,揭示日本帝国主义“王道乐土,五族协和”的虚伪面孔及其背后的侵略逻辑。第四条线是以小金为代表的当代中国人民的故事线,在追求历史真相,多次赴日搜寻731部队罪证的过程中,在日本极右翼势力的阻挠下,小金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证据链,将731部队的罪行从“传闻”变成无可辩驳的“历史事实”。
小金的原型是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的金成民馆长,谈及其一生奉献并坚守的事业,金成民馆长多次强调守护731遗址和罪证,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在于警醒世人战争的残酷,警惕悲剧重演,捍卫世界和平。四条故事线相互交织,并结合时下流行的类型片的创作模式,综合调动视听语言希望更多观众了解这段黑暗的历史。“别回头,向前走,出口有光,有人间烟火,有国泰民安;别忘记,来时路,有民族苦难,有国仇家仇。”
相较西方同类影视作品以个人主义、英雄主义的方式讲述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故事,《反人类暴行》有意开创反法西斯影视作品的“中国式美学”,以含蓄、幽微、细腻、寻常且有深入人心的意象建构,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和深刻反思。作为《反人类暴行》的核心意象,苹果始终贯穿剧集始终。苹果既是佟长富的谋生手段,又是侵华日军731部队重要的战略物资;既是传统中国社会平安与吉祥、丰收与富足的象征,又是西方文化中诱惑与原罪、堕落与禁忌的象征。
送苹果、打翻苹果、捡拾苹果、吃苹果、制作毒苹果等细节有效推动《反人类暴行》的剧情走向,借由苹果的“物”叙事坚守中国的语言习惯,实现中西意象的有机结合,有助于观众通过苹果形成体认与感悟——对于身处1940年代的“佟长富”们,运送苹果是生存,给苹果下毒是对侵华日军决绝的反抗。
《反人类暴行》的首播之际,正值中央档案馆公布一批俄罗斯转交我方的苏联审讯日本731部队的解密档案材料,“伯力审判档案”与中国保存的731部队遗址和罪行档案互补互证,共同构建起清晰的犯罪链条,证实侵华日军实施细菌战是有组织、有预谋、自上而下成体系的国家犯罪。
值得注意的是,《反人类暴行》的片头与片尾设计独具匠心,将侵华日军731部队的平面图,日本野战、师团、731独立防疫给水部队示意图,侵华日军陆军省参谋本部组织架构图,侵华日军731部队组织架构图等直接呈现在观众眼前。档案史料的运用与影视剧创作形成合力,在还原历史真相的道路上,不可辩驳的铁证与冷静客观的艺术表达相辅相成,对弘扬正确的战争史观、在新时代凝聚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主流价值观、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的价值与意义。
观看《反人类暴行》注定不是一场轻松的体验,历史固然沉重,但我们不能逃避;记忆虽然伴随痛苦,但我们不能主动遗忘。如果受害者选择忘却,我们又怎能希冀加害者会正视历史?侵华日军731部队实施的活体实验、研制大规模的细菌武器等罪行,理应让全世界知晓。或许《反人类暴行》的基调是黑暗的,但我们要有凝视黑暗的勇气与胆量,就像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的出口处一样,从受害者、死难者的名字走过,光明,最终抵达黑暗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