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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胡同
作者:刊发日期:2026-04-01800次浏览265次点赞

我是在北京的胡同里出生并长大的。由于我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爸爸在世时管开关东直门,所以东北城角就成了我的早年的世界。上世纪四十年代,我在海外漂泊时,每当思乡,我想的就是北京的那个角落。我认识世界,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母亲去世后,我被寄养在堂兄家里。当时我半工半读,织地毯和送羊奶,短不了走街串巷。1927年冬,高中差半年毕业,因学运被变相开除,远走广东潮汕。1929年,虽然又回到北平上大学,但那时过的是校园生活了。我这辈子只有头十七年是真正生活在北京的小胡同里。那以后,我就走南闯北了。可是,不论我走到哪里,在梦境里,我的灵魂总萦绕着那几条小胡同转悠。

啊,胡同里从早到晚是一阕动人的交响乐。大清早,就是一阵接一阵的叫卖声。挑子两头是“芹菜辣青椒,韭菜黄瓜”,碧绿的叶子上还滴着水珠。过一会儿,卖“江米小枣年糕”的车子推过来了。然后,是叮叮当当的“锔盆锔碗的”。最动人心弦的是街头理发师手里那把铁玩意儿,“刺啦”一声,就把空气荡出漾漾花纹。

北京的叫卖声最富季节性。春天是“蛤蟆骨朵儿大田螺丝”,夏天是“莲蓬和凉粉儿”,秋天的“炒栗子”炒得香喷喷、黏乎乎的,冬天“烤白薯真热火”。

我最喜欢听夜晚的叫卖声,顾客对象大概都是灯下斗纸牌的少爷、小姐。夜晚叫卖的特点是徐缓、拖尾,而且当中必有段间歇,有时还挺长。比较干脆的是卖熏鱼的或者算灵卦的。最喜欢拉长而且加颤音的是夜乞者:“行好的——老爷——太(哎)太——有那剩饭——剩菜——赏我点儿吃吧。”

另外是夜行人,有戏迷,也有醉鬼,尖声唱着“一马离了”或“苏三离了洪洞县”。这么唱也不知是为了满足一下无处发挥的表演欲呢,还是走黑道发怵,在给自己壮胆。那时我是个穷孩子,可穷孩子也有买得起的玩具,几个钱就能买个转不停的小风车。去隆福寺买几个模子,用黄土和泥,就刻起瓦泥饽饽。

夏天,我还常钻到东直门的芦苇塘里去捉蛤蟆,要么就在坟堆旁边逮蛐蛐,还有油葫芦。蛐蛐会咬架,油葫芦个头大,但不咬,它叫起来可优雅了。当然,金钟更好听,却难得能抓到一只。这些,我都是养在泥罐子里,每天给一两颗毛豆、一点水就成了。

胡同可以说是一种中古民用建筑,我在伦敦和慕尼黑的古城都见到过类似的胡同。伦敦英格兰银行旁边就有一条窄窄的“针鼻巷”,很像北京的胡同,在美洲新大陆就见不到。他们舍得加固,可真舍不得拆。新加坡的城市现代化就搞猛了。四十年代我两次过狮城,很有东方味道。八十年代再去,认不得了。幸而他们还保留了一条“牛车水”。我每次去新加坡,必去那里吃碗排骨茶,边吃边想着老北京的豆浆油炸果。

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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