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谚有云“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是春耕的号令，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作为节日，它又承载着另一重使命——寒食禁火、上巳祓禊、三节相融，终成慎终追远、寄托哀思的日子。一席之间，生死并置，悲欢交集，最是撩人心弦。偏偏此时又多雨，那雨丝纷纷扬扬，沾衣欲湿，落入泥土，也落入心底。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这十四字，几乎成了清明的底色与定调。那雨并非滂沱，而是“纷纷”，如愁绪般细密无孔。行人何以“断魂”？只因这一天，生者与逝者隔土相望，所有的思念都化作坟前的一缕青烟，被雨打湿，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牧童的遥指，杏花村的酒幌，是迷茫中的一丝慰藉，也是哀愁深处那一抹不肯熄灭的人间暖意。这雨，是哀思的泪，也是千古诗心的第一滴露。

“好风胧月清明夜，碧砌红轩刺史家。”白居易笔下的清明，却是一派官邸的闲适。夜风温柔，月色朦胧，诗人独自绕着回廊走走停停，远处飘来隐约的管弦之声，暗夜中静看花影。这是清明的另一副面孔：远离了墓田的萧索，褪去了行人的仓皇，只剩下一个从容的夜晚，一份独处的安宁。原来，清明也可以这样静美，这样不着悲喜。

“清晓画屏中，春树郁金红。”温庭筠用秾丽的色彩点染清明。美丽的女子仿佛走入画扇，春树上绽开郁金般的红花。扫墓归来的人们，衣上沾着繁花的晨露，穿过依依杨柳。马儿骄嘶，鸡群乍惊，一切都充满了活泼的生机。这便是清明融合了上巳节俗后的景象——扫墓之余，亦是踏青之时，哀思之后，仍有对春光的热情拥抱。

“帝里重清明，人心自愁思。”孟浩然独坐空堂，听着城外车马络绎，看柳色渐翠，花落草生，莺飞蝶戏。这满城春色，却更衬出他的孤寂。“空堂坐相忆，酌茗聊代醉”，以茶代酒，聊以慰藉。清明的愁，有时并非全然因为逝者，也可能是繁华中的落寞，是喧闹深处的孤独，是佳节孤身、辜负春光的自悯。

“今日清明节，园林胜事偏。”贾岛与友人在园林中度过清明。晴风吹拂柳絮，新火升起的炊烟袅袅。杜若草开满了小径，文章之事让他想起远方的贤友。几时才能命驾前来，在落花之前对饮？这是清明的雅集之乐，是文人在节令中的惺惺相惜。那新火，恰恰是寒食禁火之后重新钻取的火种，象征着新生与希望。

清明的雨，年年落下，打湿杏花村的酒旗，打湿东城的小路，也打湿泛黄的诗卷。它们如一把把生锈又发光的“诗钥”，开启的不仅是节气与节日的门扉，更是千年来中国人面对生死、安顿悲喜的幽深心门。

[北京]刘明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