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半生风雨,回望来路,最温暖的港湾,始终是母亲的身影。我的母亲,一位八十多岁的皖北老人,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皱纹,却从未磨灭她眼底的光芒,那份藏在心底的尊重与爱,历经半生,愈发醇厚。
记忆里,母亲似乎永远在忙碌,从没有停歇的时刻。我们家在皖北的小县城,她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双面手”,一头扎进农村的田地里,春种秋收,侍弄庄稼,把几亩薄田打理得井井有条,金黄的麦穗、饱满的玉米,是她汗水浇灌出的成果;另一头,她又在城里的门店里奔波,读书识字、精于算账,把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她的双手,既能握得住锄头,也能拨得动算盘;既能做出皖北地道的面食点心,香气萦绕整个院落,也能穿针引线,针线活做得精巧细致,为我们缝补衣衫,织就温暖。
母亲的手,是一双充满魔力的手,总能把寻常食材酿成岁月的甜。她最擅长做家乡的米酒,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零食。每到闲暇时,她便将饱满的大米淘得软糯,自然放凉后,细细拌入米酒酵母,滴入温温的白开水,再用手掌将米饭压实陶盆里,中间挖一个圆圆的洞,像给米酒留了呼吸的窗口。而后,她会根据季节变换,把陶盆放在恒温的角落,春天裹上薄布,冬天围上棉袄,精准把控着温度。只需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清甜的酒香便会漫满屋子,陶盆中间的洞里积满了清冽的酒汁,盆里的米酒酸甜可口,带着淡淡的酒精度。日子越久,清香渗出越多,香甜醇厚,我和邻居的小伙伴们围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母亲盛上一碗,那滋味,是如今任何零食都无法替代的快乐。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肉是稀罕物,可母亲从不让我们缺嘴。她把普通的面食,做出了堪比肉食的香气。清晨的灶台边,总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揉面、擀皮、包馅,炸出金黄酥脆的菜盒,外酥里嫩,咬一口满是鲜香;蓬松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出锅后香气扑鼻。逢年过节,更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甜豆角、口酥、大金果、炸卷花、糖稀点心……各式各样的果子摆满案板,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可口。这些纯手工的点心,没有添加剂,却比现在的零食更美味、更健康,填满了我们整个童年的味蕾记忆。
母亲的好,邻里皆知。她不仅把家里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更用一颗热忱的心温暖着左右邻居。无论住在乡下的院子,还是城里的小区,街坊邻居都爱与她来往。她自带一股温暖的力量,一生能量满满,待人真诚热忱,遇事有原则、讲方法,从不慌不忙,有着自己独有的生活节奏。每当做出米酒、炸好点心,或是院里的果树结出果子,春季的榆钱、楮楮不揪、洋槐花鲜嫩时,她总会第一时间装满满满一碗,挨家挨户送给邻居。她总说,好东西要一起分享,日子才会更甜。这份慷慨与善良,让邻里间的情谊愈发浓厚,也让我们从小便懂得了分享的美好。
上学时写作文,老师经常布置作文题目“我的妈妈”,从一年级写到高中,笔尖流淌的,始终都是满心喜欢、敬佩与尊敬。父亲离世早,母亲一人扛起整个家,带着我们几个姐妹艰难前行。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她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从未流露过半分负能量,始终向阳而生,全力以赴。她把母性的坚韧与温柔诠释得淋漓尽致,用瘦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一片晴空,让我们在风雨中也能安稳成长。
如今,母亲已是耄耋之年,却依旧耳聪目明、思路清晰。闲暇时,她会坐在窗前,嘴角轻扬,目光如炬,谈及家事与生活,总能一语中的,为我们指点迷津、理清思路。她依旧是我们全家的主心骨,是我们人生路上的引路人。
半生岁月匆匆,我从懵懂孩童走到年近半百,母亲也早已满头白发。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善良与智慧,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何其有幸,此生能做她的女儿,被她的爱滋养,被她的光指引。这份母爱,如岁月沉香,历久弥新;如一盏明灯,照亮我往后的每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