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个书包,是大姐用母亲亲手织的布缝出来的。那布本是素白一匹,经染坊的灰靛一染,便成了朴拙的灰蓝,像极了我们那片土地清晨时分的天空。开学前大概一个星期,书包做成了,我捧着它,像捧着一整个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世界。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它是我人生中第一件完全属于我、并预示着一个庄严开端的物件。从它落成的那一刻起,我便不让它离开我的视线,夜里睡觉,也要将它放在枕边,手指触着粗布的纹理,才能安心入梦。那种触感,混合着棉布的质朴、染料的微涩以及崭新布匹特有的、阳光般的洁净气息,成为我童年记忆里最初的、关于“拥有”的踏实与温暖。
这棉布缝制的书包,在我们那穷乡僻壤并不稀奇,每家孩子的,大抵都是这般模样。若能有一个仿军用的黄色帆布书包,那便是足以引来所有羡慕目光的稀罕物了。可我们家孩子多,这样的“奢侈品”是轮不到我的。我的灰蓝书包,是母亲夜半机杼声的凝结,是大姐灯下一针一线的温情,它比任何黄书包都更沉重地承载着家人沉默而殷切的期望。
书包本身其实很轻,里面不过两本课本——语文与算术,再添上两本作业簿、几张草稿纸而已。那时并无现如今孩子们各式各样的文具盒,我的第一只铁皮铅笔盒,要等到上高中时才拥有。然而,这看似空荡的书包,于我的童年而言,却是一座无比丰盈的“快乐宝库”。它的重量,主要来自里面的“四大家族”:弹弓、玻璃球、陀螺和“纸片片”。当然,女孩子的书包里则简洁得多,大约只躺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橡皮筋。这些,才是我们童年真正的“课本”,是田野与天空教给我们的、关于快乐与友谊的原始知识。
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我那个灰蓝色的、不起眼的棉布书包。它早已褪色,边角也有些磨损,却被我洗净叠好,珍藏至今。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柜子里,不再装着课本,也不再装着弹弓与玻璃珠。但它装着的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晨曦,是母亲织布时疲惫而专注的侧影,是大姐指尖的温暖,是田埂上无尽的风与奔跑的欢叫,是一整个时代特有的、清贫却无比富足的童年。它不仅仅是一个旧物,更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触,便能打开记忆的闸门,让那股混合着阳光、泥土与棉布清香的往昔之风,再次扑面而来,提醒我,从何处来,最初的梦,又有多么的轻,又有多么的重。
[湖北·武汉]明伟方岁月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