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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送我上学
作者:翟富荣刊发日期:2026-04-09612次浏览234次点赞[发表证书]

清晨,大雾笼罩着未睡醒的村庄。父亲将我的铺盖塞进两个编织袋,用扁担一挑,说:“走。”我不情愿地拿起书包,磨蹭着跟在他佝偻的背影后面。奶奶追出来喊道:“路上慢点,早点回来。”

平时我是不喜欢这种大雾天气的,但是今天格外喜欢。大雾奔腾着,降低了能见度,路边的人家便没有那么清晰地看到我和父亲开学时笨拙的身影。一直以来,父亲没有车,我上的又是离家五公里左右的寄宿制学校,每学期开学,父亲都是这样挑着铺盖送我去报到的。山路崎岖,父亲又身体不好,佝偻的背影让人看着心酸。路过邻居家门口,他们总会说上一句:“你爸不容易,你长大一定得好好孝敬你爸。”或者直接对着我爸调侃:“你家孩子学习好,将来肯定是考大学,上清华的,那时你就有福气了。”

父亲大多时候不说话,但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我却非常反感,总想逃离他们的口舌和视线,尤其是上了中学,成绩一路下滑,理想和现实差距越来越大时。每次回家,我都不得不装作他们眼中的好学生,用卑微的自尊心强撑着。

“快点儿,你怎么还没有我挑着东西走得快呀!”父亲停下脚步喊。父亲是故意停下来等我的,我也是故意跟不上的,想与灰头土脸的父亲拉开距离。我不搭话,赶上父亲后,径直往前走。父亲深深地弯下腰,将那副担子又一次扛上肩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雾蒙蒙的清早,只有我们父子两人沉重的脚步声。

既然走在了前面,便想甩掉父亲,在一个拐弯处,我故意加快步伐,甚至迎着大雾快跑两步。等我缓口气回头看时,父亲还在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就这样,我们走了近一个钟头,到达镇上。

这次,我们不是去离家五公里左右的学校,而是去离家五十公里的学校报到——要乘坐去市区的大巴车。到达镇上,父亲把铺盖放下,拿出提前装好的大饼香喷喷地吃起来,一边摸摸冒汗的额头。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只期待赶紧到学校。

“老了,走这点儿路都冒汗,想当年……”“给你说了不用拿,到城里买。那些铺盖都用多久了?早该换新的了。”没等父亲说完,我就打断他的话。父亲不再说话,只呼呼呼地吃着大饼。

大雾慢慢地散开了,秋后的阳光还是那么毒辣。小镇上热闹起来,汽车鸣笛声、早餐叫卖声……混杂一片。我们在嘈杂声中等到了去市区的车,匆匆忙忙上车。

一上车,父亲就后悔了,嘟嘟囔囔:“铺盖放在后备厢不会有事吧,这么多送孩子上学的,不会拿错吧?”又歪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路上帮我看包,人多。”说着,他将皮包死死地按在怀里,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拉锁的地方,另一只手和胳膊将它包围起来,像环抱着一个婴儿。“听见没有?”由于我没吱声,父亲特意问了一遍,加重了语气。“听见了。”我不耐烦地回应。

盘山公路蜿蜒崎岖,大巴车围着山体一圈一圈螺旋式下降,还不时遇上反向弯路,车身左右晃动,一会儿的工夫就有人晕车了。尽管车窗开着,还是传来一阵一阵的异味儿。我瞟了一眼父亲,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里有一丝雾气,双手还是那样紧紧地抱着皮包,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紧张。父亲有晕车的毛病,一定不好受吧。我打开随身携带的水瓶,递给他,他摇摇头;我提醒他闭目养神一会儿,他还是摇头。

就这样,他坚持了一路。到学校后,我匆匆忙忙地排队、领资料、填报信息、找宿舍和分班,他都是那样紧张地看着我的铺盖和学费,显得格格不入。等一切办理结束,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我这才发现,从早上天蒙蒙亮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呢?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被淹没在嘈杂声中,我忘了它的存在。

父亲急着赶回去,顾不上吃饭,在旁边的小卖部给我买了点心就赶紧找回去的车了。

从那以后,父亲便不再送我。许是看穿我的不情愿、许是路途遥远。扁担、黄编织袋,还有他在大巴上紧抱皮包的背影,都定格在雾散的清晨。

昔日难堪的狼狈,如今皆是珍贵回忆。雾中刻意的疏离,成了心底愧疚,父亲沉默的爱,在岁月里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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