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家中客厅的显眼位置,静静地躺着一台老旧的缝纫机。机器被缝制的红布兜盖着,揭开“红盖头”,一只织印的蝴蝶标识赫然入眼。机身呈墨绿色,布满岁月的痕迹。我询问起过的年龄,母亲说,比你还要年长。有了它的第三年,你才出世呢!如是算来,这只飞寻常家的“蝴蝶”已然知了天命。
儿时,这只“蝴蝶”的羽翼,时常在母亲的巧手翻动。机轮转动时,发出沉甸而规律的“嗒嗒”声,母亲便循着这节拍,双手推送布匹,脚跟踏板,针尖便如蜻蜓点水般起舞,刺绣布料发出短促的“噗噗”轻响。母亲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他是沉浸于一场与“蝴蝶”的对话之中。那细密均匀的针脚,宛如时间亲手绣下的纹路,竟令波澜之处化作了精巧的补缀——刺目的补丁变身养眼时尚,仿佛是在断与旧之间,悄然绽放出的花苞。
母亲对“蝴蝶”呵护备至。每次使用后,必用软布细细擦拭,再轻轻盖上块方巾,仿佛是为风尘仆仆的旅人覆上薄衣。一次遇有故障,母亲像在安抚她那般瞬间问切。卸开机头,仔细查勘。她取过缝衣针,小心翼翼拆开紧缠的油孔,又用棉签细心擦拭机件,再一滴一滴注入机油,动作轻柔犹如抚慰婴孩。直至机器的“关节”活络起来,像着登登哒哒,重新命畅呼吸——母亲与“蝴蝶”,似为一支势剪不断的丝线所牵绕。
“蝴蝶”曾翩跹于我年少的心田。放学后,我哼着小虎队的《蝴蝶飞呀》,坐在缝纫机旁,摊开书本在这大的机会上写学习。有时,会偷摸着伸出手指,去触摸那光滑的机头,感受它生命特有的质感;或是趁母亲不注意,飞快地踩几下踏板,听任它“咯咯哒哒”空转数声,便慌忙止住,仿佛在操控一个大型的玩具。母亲瞧见我少不了慈爱的嗔怪,却打消不了我“游蜂戏蝶”的冲动。
不知从何时起,家人的穿搭渐渐依赖了成衣。林林总总的款式,就像标准化的尺码匹配试穿,相中了直接买单,无须劳烦母亲一把尺子一块布地量体裁衣。若是衣物破了个口子,或是破了个洞,也少缝缝补补——“补丁”多少会影响穿着的心情。何况现在的衣服的不太耀眼!“蝴蝶”仿若被冷落了,悄无声息地收起了她似有不甘的落寞,却也乐见着大家衣裳的精彩“蝶变”。
母亲依旧待“蝴蝶”如初恋,小规模的缝缝补补仍喜欢亲力亲为,用母亲的话来讲,眼见为实的密密缝线,穿在身上才觉得踏实。母亲不忘定期保养,她端到弟弟旁边蹭着,拿梳子不苟,做在打理一件艺术品。令母亲自豪的是,“蝴蝶”落户五十多年,竟没有一次外修的大修。不过母亲也忧虑,“蝴蝶”周身的不少零配件已不易找寻,这与“蝴蝶”的路越来越窄。
这个周末去看望母亲,发现年届八旬的母亲又一次与“蝴蝶”耳鬓厮磨了。眼不花,手不抖,戴上老花镜一板一眼的,正襟的仪态不逊当年。但母亲脚踏踏板时已明显滞重吃力。机声复响,节奏却变得缓慢而犹豫,断断续续地,如同老友重逢时磕磕绊绊的寒暄。母亲低垂着头,嘴微微动,似乎在哼唱往昔缝纫时熟口的调子。机轮之动的声响,也随着母亲的呼吸和心跳。而我恍惚,仿佛儿时那些母亲手中密缝线的衣裤帽袜,一股脑地从机器里跳跃出来,化作五彩斑斓的蝴蝶,在我的眼前翩翩起舞。
活到老,踩到老,我爱“蝴蝶”一起相守到老。母亲对着“蝴蝶”做出一个比心的动作,认真地说。
【刘征胜,江苏省泰州市人,作品散见《诗刊》《鸭绿江》《湘江文艺》《中国铁路文艺》《牡丹》《海燕》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