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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挑土修大堤
作者:王正元刊发日期:2026-04-10519次浏览351次点赞[发表证书]

1981年冬,我离开课本还不到半年。那天清早雾还没散,队长敲钟通知开会:每家出一个劳力,自带扁担去荆江大堤埋林加国,两天后出发。

我报了名。母亲没说活,连夜在灯下纳了新鞋垫。

出发那天,生产队三十多人挤两台手扶拖拉机。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铁锹碰撞,哐当哐当响了一路。风吹得脸疼,心里却是热的。

到了马山林业段,借住在堤下一个姓王的老家头。土坯墙,青瓦。堂屋里铺上稻草,自己被褥。三十几个人有的睡草堂,有的睡房里。晚上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起来撒尿踩到别人的手脚。老王汉爬门爬上抽旱烟,嘟囔了一句:“闹腾。”领了一下,“闹腾好哇。”

炊事员老周,河南人,说话听不懂习惯。他拿铁勺敲行军锅,当当当,天没亮就敲。早饭白菜炖肉,白菜多肉少,肉片薄得能透光。记工员老李端着碗站旁边喊:“每人一碗饭,匀菜,别抢饭!”十二碗码灶台圈。老周舀汤时手抖,肉片抖回锅里,白菜给留着倒。

那个坡,现在让我说多少度,我说不上来。就知道往上走的时候看不见坡顶,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脚后跟。

担上挑土肩,两筐混凝土沉沉。肩膀勒得发烫生疼,腿肚子酸,担架压进肉里。两只手始终紧着扁担那两钩绳,得挺胸抬头,紧跟着前人的脚后跟。走的次数多了,解放鞋在泥地上打滑。有人摔了,筐翻了,骂一声,重新装。没人唱歌,没人说话。光听见粗气喘和担吱呀吱呀响。

越堤下沟渠怕,烂泥,担子足了,得把扁担横肩上,两手拽着绳钩当刹车。脚趾头在鞋里往前顶,顶得生疼。下坡时又怕连人带担滚下去,心一直悬着。有人滑倒就顺着坡溜下去,爬起来拍拍泥,接着走。

工间休息,工地有临时围栏凑的厕所。大家不讲究,能力便就好。女人们累了就坐在堤坡草上打盹,后背透湿了。男的坐旁边抽烟。二叔掏个烟,拿手擦,搓松了烟丝叼嘴里,不点燃,叼半天。我问他怎么不点,他说:“省点柴。”后来我发现他往鞋破洞里塞烟丝。问他干啥不管,他说:“挡寒气。”

正午歇工,两个炊事员用罗盘挑饭菜、米饭桶往菜汤送野工地。老周喊“吃饭喽——”大家把搪瓷盆砸得叮当响。就着咸菜,就着萝卜,能扒两碗饭。有个叫老牛的,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有一回老周夸了他个馒头,他没舍得吃,揣怀里慢慢嚼,喝了热水。我怕他自己快点喝,他说:“汤里有几片油星子,喝急了怕拉稀。”

收工以后记工分。记工员老李拿本子站在堤脚,谁挑了多少方土,他拿尺子量,裁完了记在本子上。有人偷懒少运一趟,他立马吼:“张三,打得瞌睡哪哦,嘴里念叨:‘张三——方四——季四,一方九一’”念完喊一嗓子:“不放心自己身上啊!”

晚上,隔壁女生宿舍飘来雪育膏的香味。我们这边男人们突然都不说话了。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都睡吧。”坐下,脱衣,躺下,稻草沙沙响。

二叔看我没看肩膀,笑着说,有老茧就磨厚好了。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会抽。他说:“学。”我抽了一口,呛出了眼泪。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后来那根烟没抽完,掐灭了。他也沒说啥。

腊月下了一场冻雨。堤上新铺的土被雨一浇,稀烂。队长让我们割茅帘子盖上去,一人扛一卷,往上铺。雨打在脸上疼,手冻得通红,攥不住草绳。铺完那天,大伙书记检查,穿胶鞋放鞭,往新土上一站,鞋陷进去了。他拔,拔不出来。再拔,一使劲,翻出来了,鞋底在泥里。

满堤人哄地笑开,笑声顺着江风滚出去好远。书记也笑,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没说话。

竣工那天是腊月十几,记不清了。拖拉机又来接我们,还是那两台,还是那些笑脸。车厢里人人说话。有人拿着绳子打盹,有人看窗外。春生把那半句汤的事又说了一遍,没人接话,他也不在乎。

回来之后,我接着种地。后来出去打工,上学经商,再后来落到了城乡。前几年开车路过荆江大堤,那段堤坝还在。导航一直说“正在重新规划”。我靠边停了车,下去拍了根烟。堤上长了草,看不出当年哪里铺过土。

烟掐了,上车,打火。导航重新响起,一如往常。

【王正元,湖北省作协会员。热爱写作,主攻小说,偶涉诗歌散文。不断拓宽写作路,期待笔底清风起,文字化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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