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

儿时，一只云雀
落在白云上，正喊我回家

父亲，举起锄头
打起秋千。一悠一荡把童年
荡给过去。长在我心畔
两棵禾苗，一棵是爱
一棵是忧，又在长高

父亲的皱纹，淌着
汗的河，在清洗我的征尘

胚芽

一个用热心点燃
炊烟的女人，缝补祖辈遗下
三间茅屋瓦罐漏点

也缝补我与父亲
那根相连的血脉，我跟着秋千
一节节长高，高过所有民谣
成熟的稻地有过我
成熟的汗珠，摔成不能言表的叹息
风再寒，化解不了梦的胚芽

湘水河，像一位忧国
忧民的诗人。还未复苏的草
已泪流满面

茧花

在自恋的诗行
蛰伏许久，误了耕种

当我扬起头颅
父亲的眼光，跌落一丛丛
勤劳的花，次第开放
那是你虎口吐露的茧花
看见蜜蜂在眼里闪光
与稻芒接吻时，让人转不过身子
村口敦厚的乡音，又是多
一声，又一声的叮咛

湘河，流泪大地的伤口
它经历一场雪寒
乡情被苦难擦亮，也包括我
不可磨灭的梦

稻香

挂满的稻香，风
与父亲的气息，弄出了声

一辈子数不敢声
田间地头甩一根稻草敲起神坛
为我的宿命，这永
远听不见的普渡众生
神灵变幻，叶的露
洗净我的征尘，缀在花色
抹人幼稚的脸

春风，切割的地平线
峰峦有父亲的伟岸

塌陷

湘水河畔，父亲
弯腰的身影，正一锹一锹
挖走日子的贫穷

也挖痛我的心，佝偻的腰身
向疲惫。突然头顶的天
在塌陷，一滴汗水
化成雾气，人间升腾

十月的命定，既是新生
又是阴雨

宿命

我不怀疑目光
闪动着永不消失的背影

怎样痛苦地喊
不回头，他一直往前走
这是父亲耕作地
卸下—生沉重的岁月
背脊把土地的垂
压在我背上，尾随下去

藏在灰色布褂
那些故事，深埋着沧桑
因父亲的离去而消失

背影

父亲消失了
魂在，留下了你的背影

踩着超越
肉体的疼，伴随一生
父亲不仅心疼
劳作过的土地，还有
倾注汗水侍弄过的庄稼
背影是片水洼地
他的时光，像磨刀石
磨损着身体

一座靠山，与父亲点缀在苍茫地上

山隅

村北古墙下的老房
它靠近山，那一片坡地

距离，构成父亲
的空间，是他一生存放泥土
缝的档案，全在这展现
乐于平淡对生活抱有乐观
与清贫，深层融出
以土地为生，心甘简朴
而艰辛的生活

他一生，磨损光阴
泥土消耗生命，不想回报

守土

尾随父亲的背影
看见一波玉米的身子

扎根很深，风
晃动，那头老牛拉破的犁绳
勒紧它的肩甲，且深处
满含一片山隅的雨水
藏匿泥土，有多少隐痛
可我感觉，父亲背脊一辈牵挂
相信他的身影，在前面

他，不回来看我
也感觉到，那慈祥的目光一直温暖着

归巢

山坳，有过民谣
活着的模样，时光被亮

小村，在记忆里
惊醒，从诗意与梦呓扬起锄头
辛勤的父亲，在村外选择
一片荒地，开垦耕种
多年也种不完的光阴，一群乌鸦
用翅膀扫净天空，剪影落下
打疼稚嫩的目光

我眼眶，是你的暖巢

稻落

父亲，还没等我
把泪擦齐，与稻子一同倒下

我，依然端着从远方
带回的酒，你还没来得及
喝一口，走得那样
匆忙，留下行动迟缓的老黄牛

一个喷嚏，把埋伤口的泪
喷出，带血的疼痛

缺月

怎么看，十五
的月，都有了缺口

十六，是圆了
把你圈进了黄土，只隔
三尺厚土，阴阳两界
我梦里：你还睡在温床上
醒来，心早已成了冰
一个方正的墓
怎么就把我的泪，寄存

一根相思的线，唯独
留下了影

月缺

白露过了，天
也凉了，想为父亲做件衣

在异乡的十字路口
燃烧的纸钱，灰烬里尽孝
孤独得连十五的圆月
也不能把你团圆
高过天堂的幸福，与满足

高傲，低于尘埃的傲
也是您的

星眸

在异乡，月夜
一个人依在窗前，看月

看那一颗星，亮
明亮那颗，是父亲的眼——
他走了，再也不能
让我骑在脖颈上，数星星

可又在夜，梦见父亲
在喊我的乳名

瘢痕

父亲走了，他留在
尘世的脚印，烙进了我伤口

我不知，心还能
怀揣多少不能愈合的疼
如文字能把心伤缝补
我会让感恩藏放在天地间
成为日月，永恒

白露，这么快把
坟头草染白了

旧伤

父亲走了，润着
流年的流水，当多久

清明，烧一把
纸钱，添一锹埋伤的土
伤口的疼，久了会发炎
我遗失的光阴，像嫩芽与泪水
成长，埋在伤口的话
说与不说，都是终

父亲这字，藏进伤口
才觉，缺着日月的骨脊
又暗沾泪滴上

扎根

漂泊在外与骑
在脖颈不让尿尿的人

双手，又用锄
扬起轻轻落下，异乡不是故土
不理先辈的尸骨，不是
落草为命的山谷
打碎花一杆，一辈子
扎根，一生不忘

朝家方向的稔，尘土
悬停了目光

根脉

又，过去一年
父亲的遗像，揣心里多年

今天，从泪水拿出
扒开故土，阳光层层
覆盖过叶，我想寻一条根
沿它走进你的血脉
那是最初，连接生命的脐带
我不知道血脉有多长

只想沿这根脉，能继续下去

纸钱

我费五千年历史
擦拭过多少苍凉，清明

一张纸
沧浪一生，细细流长的血缘
站在岁月，与纸念
堆起的坟前，纸钱烧了
烟灰尽散，萦绕通幽路的路
与烧不尽的孝心

一把收藏感恩不尽时光成了碎片

纸钱焚

这把可当明钱
花销的纸，被寒风裁出

世间只有这种火
永不败，它挂在父亲
活着从不卑贱的身上
苦苦挣扎的生命，散发
出善良、与慈祥

一件中山装，穿出中国农民服装的经典

草念

那片，烧过荒
泛着草灰，悠扬燃嫩绿

谁知，一夜春风
萌生想念的手，嘉旁
开出细碎，没有花的灿烂
伤口挂着双膝音
每年清明，永不熄灭的悲
覆望。当我带着泪转身
移步，脚下的野草
拖住长跪不起的双腿

黄土下的叮咛
跑遍，带泪的清明雨
地下沉浸的文字

厚土

我跪拜一把泥捏
泥塑了我，又深埋情根

向父亲的坟头
添把土，把满头黑发
一丝丝漂白。天高地远
的山河上，光阴寻
一把比生命还重
且经住日月消磨的黄土

故土，接替我
守这堆灵魂寄存的坟冢
一寸土一寸心的陪伴
母亲先于坟茔至
守烟火，不让其绝

等岁月的雨水
洗亮清明，这堆压低天空
的厚土，一生矗立

周鸿，江西会昌人，江西省作协会员。作品入选于《阳光》《江河文学》《大都市》《延河》《海燕》《鸭绿江》《诗歌月刊》《诗潮》《长江丛刊》《牡丹》《岁月》《湘江文艺》等数百家刊物，入选多家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