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从农村随我进城后,很长一段时间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经常念叨城里无聊。我知道她闲不住,干脆把坏掉的地摊给了老年大学的手机摄影班。
摄影班的前两节课学的是基础知识,老师讲黄金分割、三分法则等等,我原本以为这些名词对于妈妈来讲有些难度,没想到她自有一套理解体系,比如她说“留白就是庄稼不能种太满,要留点空儿。”而“景深就是在一大片麦苗里,把最壮的那棵拍清楚就行。”
周末,她拉着我给她当模特做摄影练习。导师指挥我站到一大簇珍珠梅前,自己后退几步,左手扛着手机,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嘴里还念念有词:“你往右点……哎行了……你站好,我给你留点白。”咔嚓一声,她满意地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一看,照片里我整个人可怜巴巴地缩在最底下,头顶上是大片的天空。“妈,你给我拍成一米二啦!”我哭笑不得。她却指着那大片的空白,理直气壮地说:“这不就是‘留白’吗?老师说,要给画面透气的空间。”
如此拍了一段时间,妈妈逐渐掌握了拍摄的技巧。在拍的一棵银杏树被老师表扬以后,她的野心开始膨胀,把镜头对准了小区广场舞大军。伴着音乐声,阿姨们裙裾飞扬,步履生风,妈妈则举着手机在旁边追得手忙脚乱,结果拍回来的全是残影。她气喘吁吁地跟我嘀咕:“这些人比田里的兔子蹿得都快,咋拍嘛!”后来,妈妈连续几天支着小马扎坐在队伍斜前方,不拍,只看。就在我以为妈妈要放弃时,她给我看了她新拍的照片。画面定格在转身的一瞬,阿姨们的裙摆在空中凝成朵朵饱满的太阳花。我惊奇地问她怎么做到的。妈妈得意地拍拍手,像在过去不存在尘的灰尘:“这有啥?你不能跟着兔子乱跑,你得等。看准哪个动作甩裙子,提前把镜头对好,等的就是那一瞬间。”
如今妈妈背着的小布包里,必定装着充电宝、老花镜和一块擦镜布,走哪儿拍哪儿。清晨菜市场水灵灵的蔬菜、傍晚烧成粉色的云,还有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美。那些照片的构图和色调也许依旧不完美,但每一张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河北·秦皇岛)郭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