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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已深
作者:刊发日期:2026-04-20620次浏览248次点赞

春已深,这深是气味。早起推窗。一股浓重潮湿的绿意扑进来。这不是初春时分“犹抱琵琶半遮面”怯生生夹道醒眼的草香,也不是盛夏里被阳光烤得煎炒豆似的树叶焦味。这股饱满,于岁月沉潜过,坛刚开封配酿许久的酒似的,味道沉甸甸能粘住你的皮肤和肺叶。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被这绿酣新了,冷冷的又满是生气。

春深有形状。河边柳早非一月前,隔河看只一抹有无的鹅黄烟气。这时柳丰腴如洗,万千缕条密得不透风,直垂水里,绿得那样浓郁厚实,仿佛一整个春的颜料都泼上去,再也化不开。风来它们慵懒沉沉摆一摆,再没少女起舞的轻盈,倒似妇人困倦时那头梳理不及的丰厚长发。绿条随意摆动,在日光下粼粼地漾,从墨玉互碧到翠碧透亮,一痕一痕的时光在此处沉淀出有厚度的年轮。

田间路上的花也开到深。蒲公英黄花结成毛茸茸一族簇梦,一碰即碎。紫云英爬到远铺一地,只是紫得老,不再是蹦蹦跳跳的粉紫,沉下去挨近万物的天光颜色。最惹人怜惜是那些不知名星星点点的蓝花。不到不起眼的颜色和显得惊心,那是凋谢前用尽全力,最后一次燃烧自己的绝望蓝,绚烂到极处又无端地显出凄然。热闹是它们,可这热闹尽头是什么?是寂静,庞大万物走向凋谢屏息般的寂静。

午后林子静,你走进去,坐在厚厚积了多年残叶的地上。向上仰视,树顶已把天空剪得密密碎碎,晃晃飘飘,碧蓝如洗。人坐中间,碧青水深似的井底,盈耳鸟声,不时传来。清晨急管繁弦似的鸟声不见了,代替的是些拉长慵懒的鸣叫。斑鸠“咕咕——咕——”一声,再一声,不急不躁有节奏足催眠意味,从这片浓绿传那片浓绿,更显四围空旷寂寥。阳光从树间漏下,照在地上,圆圆的光斑缓慢移动,落在覆满青苔的树干以及衣襟上。你仿佛听见时光流淌,黏黏慢慢,甚至有一种无法察觉的“毕剥”声。植物生长生生的深,原也这般圆满寂寥。

春深渗入人骨节,成了一种酥软提不起劲的惆怅。衣裳断然穿不住夹克,一件单衫尾生坐,背上仍沁些微汗,潮黏黏说不出哪里不适意。做事都显冗长,案头书卷字里行间看不真切了,心思总不由得飘出去,飘向那无边膨胀的绿色里。做什么呢?这是剩下不多的大好春光。

黄昏来迟,日光成金红色,舒展开花瓣似地流淌在万物上,给每一片叶和每一瓣花都镀上一道毛茸茸的辉煌金边。这时节晚霞最绚灿,像打翻了染缸,绯红、金橙和绛紫一层层堆叠在天边,将无边绿野映得暖融融的,让人暂忘了迫近的暮热。

春已深。我静静站着,让自己汇入无边温柔不见底的春天里,直到暮色四合,沉甸甸的绿转化成一片匀净天鹅绒似的蓝黑。远远谁家窗口漏出点暖黄灯光,这是冬天将尽时一个安静的句点。

[陕西·西安]惠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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