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从隋炀帝以来，是诗人文士所称道的地方；称道的多了，称道得久了，一般人便也随声附和起来。直到现在，你若向人提起扬州这个名字，他会点头或摇头说：“好地方！好地方！”特别是没去过扬州而念过些唐诗的人，在他心里，扬州真像蜃楼海市一般美丽；他若念过《扬州画舫录》一类书，那更了不得了。沿河最著名的风景是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桥，最远的便是平山堂了。小金山在水中央，在那里望水最好，看月自然也不错。来扬州的人十之有八九是到这儿的，人不免太多些。

法海寺有一个塔，和北海的一样，据说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盐商们连夜督促匠人造成的。

五亭桥如名字所示，是五个亭子的桥。桥是拱形，中一亭最高，两边四亭，参差相称，最宜远看，或看影子，桥洞很多，乘小船穿来穿去，另有风味。

平山堂在蜀冈上，登堂可见江南诸山淡淡的轮廓，“山色有无中”一句话，恰到好处。这里游人较少，闲坐在堂上，看远山绿景，十分美丽。蜿蜒的城墙在水里倒映着苍黝的影子，小船悠然地撑过去。

船有三种：大船专供宴游之用，可以打牌。我小时候常跟父亲去，在船里听着洋行的唱片。其次是“划子”，真像一瓣西瓜，由一个人用竹篙撑着。乘的人多了，便可雇两只，前后用小凳子跨着，也可算是“方舟”了。

后来又有一种“洋划”，比大船小，比“划子”大，上支布篷，可以遮日避雨。“洋划”渐渐地多，大船渐渐稀少，然而“小划子”总是有人要的。这个就因为价钱最贱，也因为它的伶俐。一个人坐在船中，让一个人站在船尾上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简直是一首唐诗，或一幅山水画。而有些好事的少年，愿意自己撑船，也非但要“小划子”。

“小划子”虽然便宜，却也有些分别。譬如说，女人撑船总要贵些；姑娘撑的自然更要贵啰。这些撑船的女子，便是有人说过的“瘦西湖上的船娘”。船娘们的故事大概不少，据说以乱头粗服、风趣天然为胜；中年而有风趣，也还好。可是起初原是逢场作戏，或尚不伤廉惠；以后居然有了价格，便觉意味索然了。

北门外一带，叫做下街，“茶馆”最多，往往一面临河。船行过时，茶客与乘客可以随便招呼说话。船上人若高兴时，也可以向茶馆中要一壶茶，或一两种“小笼点心”，在河中喝着，吃着，谈着。回来时再将茶壶和所谓小笼，连价款一并交给茶馆中人。撑船的都与茶馆相熟，他们不怕你白吃。

扬州的小笼点心实在不错：我离开扬州，也走过七八处大大小小的地方，还没有吃过那样好的点心；茶馆名字颇好，如香影廊、绿杨村、红叶山庄，都是到现在还记得的。

朱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