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家门口,看见父亲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坐在客厅与厨房相连的过道里,全神贯注地读着报纸。微风从楼梯旁的窗口轻轻拂过,偶尔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古铜色的脸庞透着岁月的苍老,整个人如同一座安静而孤独的雕像,静静凝固在光影里。一股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将我所有的思绪,都裹进无尽的怅惘之中。
父亲大约五十岁左右开始戴老花镜。有一天回家,我突然看见他戴着黑框眼镜看报,心里又惊讶又好奇。父亲一向身体硬朗,视力尤其好,眼神明亮有神,充满精气神。我小时候调皮捣蛋,心里虽怕父亲,可记忆里,他从未骂过我,更没打过我。只是他一生气,那威严的眼神一瞪,我便立刻收敛,浑身发怵。
我常常留意父亲读书看报的模样。他没上过几年学,却格外爱看书、爱读报。或许是工作所需,或许是生活所迫,或许是心底对知识的渴望,又或许是想给我们做个爱读书的榜样,他始终手不释卷,坚持学习、不断进步。从前从未听他说过眼睛有任何不适,那天突然戴上眼镜,我一时难以接受。父亲见我一脸疑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老了,眼睛有些老花。我听后如释重负,只当是寻常老花,便没再放在心上。
后来的日子里,我渐渐习惯了父亲戴着眼镜读书阅报的样子。他偶尔会告诉我,眼镜度数又深了几十度;我也时而发现,他读书时脊背微微弯曲;有时从镜片后,能瞥见他眼底藏着的一丝疲惫、无奈,甚至失落与孤独。可那时的我,终究太过年轻,即便学医,即便一向崇拜父亲,却从未真正用心走进他的内心,去体谅、去关心、去理解他。
直到最近,我也戴上了老花镜。一开始百般不适,不戴眼镜几乎无法阅读,眼镜成了生活必需品:包里放一副,车上备一副,家里留一副,偶尔忘带,还闹出不少笑话。有一回朋友来电,我看不清号码,随口问了一句“哪位”,被对方笑骂“连我号码都删了”。比视物模糊更让人感慨的,是心态的变化。
父亲当年那句轻描淡写的“老了”,藏着多少无奈、迷茫,以及对青春流逝的不舍与眷恋。如今,我一步步走过父亲当年走过的路,才真正读懂他,心中也翻涌着对他深深的愧疚。等我想用最好的方式报答养育之恩时,父亲已是八十多岁高龄。他不愿离开故土,不肯来深圳与我们同住。每次回家,我都格外珍惜和他聊天的时光。今年端午推门见到父亲的那一幕,至今清晰如昨,刻在心底,从未远去。
【作者简介:王天奇,男,湖北崇阳人,热爱生活,笔耕不辍,坚持用文字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作品散见《湖北日报》《中国乡村》《湖北政报》《散文精品选》《散文选刊》《关东文苑》等报刊,现定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