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知道花有很多种，康乃馨、百合、玫瑰……我们会觉得哪一种花很丑吗？好像很难说哪一种花很丑，然后恨它恨得要死。你跟我说哪个人多可恨的时候，我说你会恨一朵花吗？你说不出来。那会不会因为花跟你没有那么直接的功利关系？

庄子讲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刚好是这个意思。真正的美，可以超越所有的爱恨。它在更高的层次上保有对世间所有事物的欣赏，而不是说这个东西对我有没有用。如果对我有用，我称它为爱，如果对我没有用，我称它为恨，那么恐怕还没有真正达到美的境界。

《庄子》是我读过的书籍里，对于美的经验最纯粹的一本书。我常常觉得读《庄子》的时候有一种快乐。他不像西方的康德、黑格尔是用分析的方法去分析美，而是把我们带到美的现场。

大家翻开《庄子》第一页叫做《逍遥游》，他叙述了一个神话，说北方以前有一个叫“北冥”的水池有一条很大的鱼。有一天，这鱼突发奇想，好想飞起来变成鸟，所以它就变成了大鹏鸟。然后它一飞就飞了6个月都没有停。我们觉得这完全是一个神话的故事。

童年时，我们多么爱读神话传说。在儿童的心灵世界里面，没有什么叫做真或假，对或错，所以鱼也可以变成鸟。庄子觉得他在叙述一个美好的世界，这个世界其实讲的是心灵自由。当你心灵自由的时候，你可以是鱼，也可以是鸟。

我记得在小时候做过的梦里面，我常常变成鱼，也变成鸟，心灵的自由令我非常快乐。所以庄子基本上认为，美是一种心灵自由的状态。

你在心灵绝对自由的时候，你自己可以转化自己，你会被束缚起来；你可以从很多被限制的环境里面超越出来，而达到一个纯粹的心灵自由状态。这是他真正要讲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一个定义。

庄子还描写到，它飞过去的时候底下有两只麻雀。小小的麻雀在那边跳来跳去，它们就抬头看到这么一个大鸟，就说好奇怪，为什么要一飞6个月？我们这样子跳来跳去，不是也很快乐吗？

庄子觉得大鹏鸟有大鹏鸟的大，小麻雀有小麻雀的小，其实大小跟是两种存在的状态，它并没有美丑的问题，它也没有好坏的问题，它也没有真假的问题。

他觉得你的不快乐是因为那个大的忽然不想做那个大，想要做小；那个小的忽然觉得我为什么不能变大的时候，它很痛苦，因为它不能做自己了。

蒋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