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母亲的肖像，想起了母亲的坐姿。母亲生前没有摄影取坐像的照片，但这姿态清楚地摄入在我脑海中的“底片”上。
现在就用墨代替显影液和定影液，把我的母亲的坐像晒出来吧：我的母亲坐在我家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从我小时候直到她逝世前数月，母亲空下来总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这是很不舒服的一个座位。
八仙椅子是木造的，坐板和靠背成九十度角，靠背只是疏疏的几根木条，母亲坐着没处搁头，很不安稳。
这只八仙椅子特别高，母亲坐上去两脚须得挂空，很不便利。
这椅子的后面就是通过退堂的门槛。退堂里就是灶间。母亲坐在椅子上向里面顾，可以看见灶头。风从里面吹出的时候，烟灰和油气都吹在母亲身上，很不卫生。
堂前隔着三四尺阔的一条天井便是墙门。墙外面便是我们的染坊店。母亲坐在椅子里向外面望，可以看见杂沓往来的顾客，听到沸沸盈天的市井声，很不清静。
母亲为什么老是坐在这样不舒服的椅子里呢？因为这位位在我家中最为重要。母亲坐在这位子里可以顾到灶上，又可以顾到店里。母亲为要兼顾内外，便顾不到座位的安稳不安稳，便利不便利，卫生不卫生和清静不清静了。
我三十三岁时，母亲逝世。我家老屋西角里的八仙椅子上，从此不再有我母亲坐着了。然而每逢看见这只椅子的时候，我的脑际一定浮出母亲的坐像——眼睛里发了严肃的光辉，口角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丰子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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