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最贪恋的,还是老家的烟火与山水。
在城里住得久了,日子过得局促又紧绷。高楼密密匝匝,街巷车马喧阗,整日里伏案操劳、人事周旋,心总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人是疲的,神是倦的,久居樊笼,便愈发惦念故土的松弛与安稳。每逢闲暇,我总愿意回乡小住几日,踩一踩熟悉的田埂,看一看故园这片浸满春水的梯田,心上积攒的万般浮躁,便慢慢消解了。
故乡的春,是温软敦厚的。一场春雨落过,山野便彻底润透。漫山草木吸足了雨水,绿得浓润沉和,层层叠叠铺向远方。远山浮着薄薄的雾霭,轻纱一般笼着连绵的山脊,不稠不密,悠悠荡荡,自在舒卷。山间无风狂雨骤,四时都平和从容,山静、田软、风温,落在眼里、沁在心里,都是妥帖的安稳。
故园的梯田,顺着山势蜿蜒铺展,全无人工规整的生硬刻板。田埂是经年累月被乡人脚步踩实的黄泥,温润结实,埂边丛生细碎野草,青嫩细软,随意生长,不修剪、不刻意,自有乡野天然的意趣。春雨灌满每一方水田,一平如镜,澄澈透亮,将长空流云、远山树影尽数收纳其中。天上云缓缓游走,水中影缓缓飘摇,慢悠悠,静悄悄,没有半分匆忙。
新插的秧苗细细青青,疏疏密密立在浅水里,干净朴素,生生勃勃。不张扬,不艳丽,却是农家一整年的指望与底气。尚有几方闲田未曾栽秧,静水安然,田心竖着几面小小的彩旗,简简单单,朴朴实实,只为驱避雀鸟、守护田亩。乡下的物件向来不求华美,只求实用,这般朴素寻常的景致,看久了,最是养心。
山林深处,散落几户村居,白墙素瓦,静静隐在浓绿之间。屋舍都是寻常农家模样,清淡朴素,安然坐落。几缕电线轻掠山腰,不扰山水清幽,反倒衬得山村愈发静谧。四下无人声喧嚣,不闻车马扬尘,唯有田水潺潺、清风穿林,草木悄然拔节,整个山野,静得温柔,静得妥帖。
故土的空气最是清润,混着新泥的淡腥、春水的微凉、青草的幽香、秧苗的嫩甜。深吸一口,通体舒畅,城里积攒的浊气、躁气、疲惫气,都被这山野清风涤荡得干干净净。我喜欢独自沿着田埂缓步慢行,不急不赶,随心随性。鞋底轻触湿润的黄泥,偶尔沾些许软泥,也从不嫌弃。泥土最是宽厚,养五谷,育生灵,滋养一方烟火,也安抚疲惫人心。
年少偏爱世间繁华,爱山河盛景、人间喧闹,只觉热烈鲜活,便是人间趣味。年岁渐长,辗转尘世浮沉,看过万千景致,方才慢慢懂得,真正的人间至味,从来都是平淡从容、不急不躁。寻常烟火最绵长,朴素光景最养心。
都市生活处处讲求效率,步履匆匆,心神紧绷,连欢愉都短暂仓促。乡野的时序全然不同,秧苗需一寸一寸生长,春水需一分一分流淌,四季需一轮一轮更替。土地从不负人,春来播种,秋至收获,老老实实,安安稳稳,岁岁如常。
立在田畴之间,望薄雾远山、盈盈春水、浅浅青苗,心头所有纠结烦忧、俗世牵绊,都慢慢淡去。人这一生,奔波劳碌,终其一生所求,不过心安二字。闹市多喧嚣,难得从容;故土多清宁,最易安心。少年心性,总向往远方繁华,觉得热闹鲜活,才是人生景致。历经半生浮沉,看过世事百态,方才知晓,繁华皆是过客,平淡才是本真。喧嚣取悦一时,清欢安顿一生。
日暮山柔,雾色轻垂,整片春田浸在温软的暮色柔光里。青秧含润,流水含情,山村含静,天地温柔。一身归去,衣袖载香,心头无杂事,眼底尽清宁。
这片故园春田,从不出众,从不张扬,岁岁春水青苗,年年默然生长。它默默守候一方乡土,容纳游子风尘,抚平半生疲惫。人至中年,方才深深懂得,世间最好的治愈,从不是名山大川的盛景,而是故土寻常的一山清风、一田春水、一世安然。浮生劳碌半生,所幸故里有田园,可安放身心,可慰藉余生。
[江苏·南京]祝军生